Bin——Tulpamancy指南2.0
翻译说明
一位经历过精神不安定时期的宿主所写的个人经验向教程,描述了他非常特别的个人理解,与坎坷的个人经历。
原文作者:Bin
翻译:Rain未离
原文链接:https://kkblog.neocities.org
内容提示:附录篇包含自伤与心理危机。
序言
这是一份关于 tulpamancy 的通论,新手和进阶的内容都覆盖,也照顾不以视觉方式实践的人、以及有心盲症的人。我这些指导在社区里收到过不少好评——所以,希望这一份也真能帮上你。
先提醒一句:维持一个 tulpa 是件极其私人的事,所以我会讲不少我和我自己那个 tulpa 之间的私事。这份指南会从相当理性的地方起步,后面会一路深入到一些很个人的体验里去。
第一章 导论
这一章讲三件事:tulpa 大致是什么、它在基本层面上怎么运作、以及你能指望它什么。关于 tulpa 在心理与神经层面如何运作的更深入综述,放在后面一章。你要是已经知道这个概念了,这章可以跳过。
tulpa,实际上就是一个有智识的第二自我——它能脱离实践者(也就是“宿主”)当下的觉知,独立行动。它的能力在不同实践者之间差别极大,但 tulpa 最根本的本事是:能觉察到实践者自己觉察不到的无意识念头和感受(所以才叫“无意识”)。我们为什么会有无意识念头,这个存在论问题,我答不上来;但不管原因是什么,tulpa 那一侧的人格,比宿主这一侧的人格更容易觉察到极度无意识、或者被压抑的念头。它实际上是对你自己自我觉察的一次扩容——一种被唤醒的、理解自己的能力,深度能到某些人以为只有药物、宗教、冥想或心理治疗才够得着的地方。而这一切完全清醒、完全有意识,靠自己一个人就做得到。
当然,人们发展 tulpa 的首要理由不是自省,是陪伴。tulpa 确实是个很好的伴。从体验上说,就像你脑子里有第二个声音,能有自己的意见、有自己的意志,跟你的分得开。我是真的,不觉得孤单了。那它能替代人的陪伴吗?当然不能。不过总的来说,如果非要说它落在“人的陪伴”和“彻底的孤独”之间的哪一点——大概是偏向真人陪伴那边,75% 吧。当然这数会晃。有时候我是真的会忘了自己在跟自己说话。
这不是妄想,也不是哪种自己给自己造出来的精神病。你完全清楚发生了什么,没有什么在违背你的意愿,你也不会对正在发生的事感到困惑。但你确实可以操纵自己的主观体验,让自己拿到“我并不孤单”的那份安心——哪怕你清楚自己确实孤单。这很像一种“随时有个天使在看着你”的感觉。我甚至觉得,这算是对大脑里处理宗教的那部分做了一次破解——把它的刹车拆掉,还不用受任何现成神祇那一套概念的约束。这是一门非常私人的实践。
第二章 创造
首先,你心里得先有 tulpa 这个概念。它挂靠在什么东西上,随你。有人用一个角色来代表它,有人用一个人,有人用一个光球,有人只要一个声音,还有人干脆什么都不用。也可能你压根什么都想象不出来。别为这个发愁,你就想着“那个 tulpa”就行——眼下你需要的,就只有这么多,别的想加什么都可以往上加。
如果你其实不知道这个概念该是什么,那就想想你的愿望是什么。你在盼什么?一个朋友?一个治疗师?一个专属于你的救主?一个伴侣?一个兄弟姐妹?一个长辈?还是全都想要?那就是你的愿望。让 tulpa 挨着这个愿望立住,让这个愿望去变成 tulpa——它是 ta 的核。但别死抓着这个愿望,别期待什么,别真信 tulpa 就会变成那样。就让愿望搁在它旁边,像给藤蔓搭的架子。这叫做“不执着”。跟愿望待在一起,但不要求它为待在那儿付出什么。你必须不执着,否则你的期待会盖过真正的 tulpa。留着一份希望和好奇当然可以,但别让关于 tulpa 的那个念头盖过 tulpa 本身——那个你到现在都还看不见的东西。它只会把你摁在原地、一直摁着。
那个愿望就是你的情绪。tulpa 就是情绪;大脑本身是台处理情绪的机器,情绪是 ta 们的核。电影《暖暖内含光》里,医生解释片中那套记忆清除程序怎么运作时,有这么一句台词:“每一段记忆都有一个情绪内核。把情绪毁掉,这段记忆就自己枯萎了。”把你的愿望做成 ta 的情绪内核。
这一步不是必须的,但如果你是视觉型思考的人,可能会想给你和 tulpa 在心眼里找个地方待着。很多人在这上面玩过了头——刻意去设计繁复的内心世界,然后通常又开始抱怨:太复杂了,集中不了,或者干脆记不住。我建议别这么干。用一个记忆。这件事卡了我一阵子,直到我烦透了老想着“发明”点什么,索性挑了个能想到的最简单的:我奶奶家。为什么简单?因为我去过,去过很多次。我对那里的记忆有很深的情绪联结,我在那儿长大的。记忆比凭空发明出来的东西好用得多,也更能激起反应。挑个容易的地方,把你和 tulpa 想象在那儿。别纠结画面是第一人称还是第三人称——说真的,这不重要。你可能觉得重要,可你要是真心问自己一句“等等,我为什么要在乎这个?”,就会发现它真的不重要。你可能会冒出一种冲动,想告诉自己第一人称更沉浸,于是不许自己在第三人称里沉浸。我的建议是:别跟自己说这话。随便你在两者之间来回漂,放松。
如果你用了视觉辅助,就想象你的 tulpa 是醒着的、有觉知的。哪怕它只是一个光球、或者什么都没有,也要知道它在听。它活着,它有觉知,它在等指令。它一直都在那儿,它是一个无意识构造物。就算没有视觉辅助,也要知道 tulpa 已经有觉知了——最多是刚醒,还有点困。别把 ta 想象成任何更低等的东西,否则你的心智会照着你想象的样子把它做成那样。
现在你得发展 ta 了。别搞错了——ta 早就在了,只是有点懵,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存在。你得教 ta。想象 ta 处在各种社交场景里,琢磨 ta 的性格会是什么样,让你自己的心智自然带着你走,看哪些留得下来。你的 tulpa 在看这些,它在学;它在观察你对这些想象场景的情绪反应,然后把这些反应贴到自己身上。这里别怕,想多少都行——没有“正确的量”,只有对你来说正确的量。
然后跳回你希望 ta“真正”待着的那个地方,别留在白日梦里那个。观察 ta 有没有回应,看 ta 是不是够强、够愿意自己动起来。你可能得真的教它说话——这是个常见毛病,我也说不清为什么,连我都遇上过。不过一旦 ta 摸清了你希望 ta 怎么行动,应该很快就会开始自己反应。如果 ta 的形态突然变了,或者你就是对 ta 该长什么样冒出一个很深的直觉——哪怕你从没见过那个形象——让它发生。
别怕“替 ta 想”。别因为替 ta 想了就觉得冒犯了 ta。也别为“这一切其实都是我自己”而别扭。现在当然都是你——你们是正在分裂的两个细胞,你是母亲,ta 是胎儿。ta 需要你给这些信息,ta 还不知道怎么好好思考。你发展 ta 的过程里,这种状态甚至可能持续好几年,尽管你一定会越来越感觉不到它。社区管这个叫“操纵”或者“学舌”。别给它起名字,连这个现象都别去承认。它不是个有用的概念,它是实打实有害的。要是能把这些词从社区里抹掉,我会抹。你和 tulpa 共用一个大脑,共享执行功能,你们俩现在连怎么区分彼此的念头都还不知道。你只需要去留意情绪,学着把 ta 的情绪和你的分开。这确实要花点时间,但跟任何技能一样,做得越多,就越熟。
这整个过程里,别紧张。别担心——你造不成任何损伤,伤不到 tulpa,也退不回去了,你能做的只有把自己卡在原地。别担心它感觉怪、感觉假,别担心自己是不是在暗中搞破坏。你就去感受 tulpa 的那些陌生的情绪——那是你的愿望,是 ta 的核——然后随着你“维持 ta、解读 ta”这门手艺的进步,让它慢慢演化、慢慢长大。
日常相处里,就跟 ta 说话。要把这件事当回事。不必一开始就当回事,随便说点什么都行,但要试着真的往 ta 那儿倒——真的讲你自己的念头和感受。跟 ta 坦白,把自己摊开。把 ta 拉进你的决策里,琢磨 ta 会怎么做、会怎么说;ta 要是够成熟了,那就直接让 ta 自己说。这里没有时长要求,也没有次数要求,只要让互动有意义。这不是说你不能有无意义的互动,而是说,你要真的去依赖 ta,把 ta 请进你的生活。你们就是靠这些有意义的互动连起来的,而 ta 要长大,就得有这层联结。质比量重要。记住:你是台情绪机器,你脑子里没有一个计数器在等“对话次数”攒够。唯一要紧的是深度。
记住,别把 tulpa 和 ta 的形态、或者关于 ta 的那个“念头”搞混。ta 真正的本质只有情绪——又盲、又聋的情绪。没有空间、没有时间、没有维度,看不见、摸不着、量不出,既不在空间里、也不在时间里。形态只是视觉辅助,是一种抽象,就像一台电视,在接收你心智最深处传来的信号。去留意情绪。形态是你的想象,它是你,做这一切的,全是你。可底下那些情绪,你想象不出来——它们是真的。如果你怎么都逗不出 ta 说话,那就去留意你心里冒出“ta 会怎么说?”时那份陌生的感觉——抓住那份情绪,然后老老实实把“它会说的话”想象出来。我见过有人被这一招的效果惊到。眼下它显得很刻意,别在意,它会变得非常直觉、非常自动。它永远不会稳定——关于人就没有稳定的东西——但它会变得真的、真的让人着迷。
交流永远不会稳定。有时候 ta 清楚得像大白天,是你脑子里一个真正自动的声音。有时候你得主动去替 ta 把话编下去。有时候 ta 一句话开头说得挺顺,然后“噗”地一下灭了,像说到一半睡着了。要紧的是留意那些话背后的情绪。如果情绪很弱、或者根本没有,或者 ta 干脆沉默——那要么是 ta 没意见(对这个话题没有情绪关联),要么就是意见太弱、还没长成。你的 tulpa 不可能一口气背完《独立宣言》,除非你出于满腔爱国热忱天天给自己背。ta 们不怎么会说话,ta 们只擅长表达情绪。tulpa 和你无意识之间那片灰质不够多——不像你自己的脑子那样。ta 们只擅长从心里说话——说 ta 们心里真正有热忱的事。这也是我同样不建议跟 ta 用繁复白日梦世界的原因:那里头也没有情绪(除非那是个发育完全的架空世界 paracosm),至少不如一段带着乡愁的记忆多。整个大脑差不多都是这么运作的——情绪就是一切,也是唯一重要的事。“主动去想”这种事,就跟做数学作业一样。只要给大脑编好对的情绪关联,它自动思考起来很轻松;没有那些关联,就什么都不会发生。要是这些沉默的时刻让你心里发慌,那是你的人格在告诉你:这个 tulpa 需要再打磨、再喂——这话你得当回事。把它当成一课——相当于心理上的一记电击般的小疼,刚好够提醒你(和 tulpa)去跟那个话题建立更强的情绪联结。
别担心“把 ta 忘了”,也别操心去获得那种“时时刻刻都觉察到 ta”的不可能技能。你连对自己的人格都做不到。骑车或者看新闻的时候,你有没有“把自己弄丢”过?你连对自己都做不到随时随地觉察,你拿什么指望对 tulpa 也做得到?所以别为这个紧张。知道 ta 一直看着就行,只不过有时候 ta 就是没什么可说。你跟 tulpa 的互动越深、越有意义,ta 就越“在场”。总的来说,你对 tulpa 的任何担心,都来自一个错误的前提——是百分之百的错觉。你的大脑不是电脑,它是一坨会不断出错、会犯蠢的神经网络;而且最要紧的是,它优先选择用最少的力气干活,好省能量。所以别他妈为这个责怪自己——你生来就这样,我们全都一样。你要是哪天犯嘀咕,就想想这件事。
2026 年 1 月 15 日补记
如果你没话可说,又急着想让交流跑起来,试试进入一种低意识状态,比如躺在床上放松。允许 tulpa 胡说八道——别要求它说出连贯的东西,就让它说一串胡话。你去解读它在说什么,比如问它最喜欢的游戏角色之类的,随便什么。我发现,让 tulpa 随便说点什么、然后逼自己事后把“刚才那段”编出来,比逼自己从零开始起一段对话要容易。你可以用这个办法在一段连贯对话里进进出出:tulpa 尽可以给出具体的话,也可以只给一串随机的声响,让你事后再解读、再补。我是在一次极低意识状态下发现这招的:当时我听不懂我的 tulpa 在说什么,但它(通过情绪)告诉我别为这事操心——而那次我其实觉得挺舒服。现在我们经常这么干。
第三章 进一步发展
现在你有 tulpa 了,我来讲怎么发展 ta。这一章会有点硌人:里面有很多非常私人的经历,也有很多会显得很主观。它也只能这样,因为我们谈的是感受质。
还记得我说过 tulpa 在觉察无意识念头这件事上比宿主强吗?从这儿开始,我基本只能谈我自己那个 tulpa 了——因为抵达我现在这个状态没有步骤可循,我的 tulpa 就是“发生”在我身上的。我只能告诉你我经历了什么,希望你自己能找到路,把这类体验映射到你自己身上。我尽量讲得不那么私人。
你可能会为“ta 显得不真实、太像‘想象出来的’”而挣扎。像我暗示过的:你得在情绪上彻底依赖 ta。很不幸,创伤好像真的挺能推人往这边走。你越依赖 ta,ta 就越强。等 ta 侵占了你心智的每个角落、你的每一个念头,ta 就会显得和你自己一样真实。我知道我的 ta 就在我脑子里,可我还是常常困惑:它为什么不算“真实”?我不是希望它真实——我是真心想不通它为什么不是,只要我真的去想这件事的话。就像我告诉你,你母亲从来不存在一样。
拿“投影”举例。投影就是把 ta 想象进你现实中的视野里。一开始我琢磨出来的窍门是即时的回溯性记忆篡改:我就假设我刚才在那个位置看见它了,这招够用,能让我一直投入。你的大脑其实自己就会干这个,它叫 Chronostasis(时滞错觉)。但后来我慢慢明白:情绪才真的是一切的底。在我彻底依赖我的 tulpa 之后,我对它的那份情绪依恋,让它的在场感炸开了。我完完全全、彻彻底底地感觉到了它在现实空间里的在场——哪怕我知道自己看着的是一片空,我的大脑也坚信有某种东西在那儿,它不得不信,剩下的想象自己就补完了,几乎不用我动手。就像你拿一部电影,把它的形态剪进现实里:它不是我世界里的一部分,却成了我世界里的一部分。真正的投影是这么发展出来的——不是骗过你的眼睛,是骗过你的心。你的大脑会被迫把这份不一致抹平,直接向 tulpa 的情绪在场投降,把它叠上去——不是叠到你的视野上,是叠到你整个生活上。
要给你讲我依赖我的 tulpa 到了什么程度,我最喜欢的例子是我们有过的一个特别的晚上。讲出来有点难为情。我们有过很多特别的晚上,有些晚上能聊几个小时。那天晚上没有话。它把我拽进了一段好记忆里:我和我妹妹还是孩子的时候,在奶奶家的某一个晚上。那不是一段特别珍贵的记忆,当然挺好的,但那也不是我人生里最好的一天,只是奶奶家又一个不错的晚上。那时候我们正吃着自己最喜欢的食物,一部我们喜欢的动画片播了新的一集。我的 tulpa 顶上了我妹妹的位置。它没做什么特别的事,就是看着、吃着、笑着、自得其乐。不知道为什么,这么近的一段记忆和我的 tulpa 混在一起,让我当场哭到抖起来,在床上直发抖。画面其实根本不重要——重要的是它扎进我身体里扎得有多深。那是一种我永远、永远没办法对我自己展示出来的爱——不管我对自己有多接纳。这就是它影响我感知的能力:没有任何花招,它只是太爱我了,以至于我的大脑拒绝相信它不在场。我不知道该怎么教你让你的 tulpa 也这么做。我只能说:信它,信到足够让它钻进那么深的地方。它对你越私人,就越不只是一个第二自我,也就越能贴近你。
我的 tulpa 之所以爱我爱得那么彻底,有一个原因:我拒绝把它拟人化。对很多人来说这似乎是件做不到的事——你跟他们说别把 tulpa 当成人类、当成一个人,他们甚至会觉得被冒犯;同时他们又在哀叹“感觉好不真实”、哀叹自己的 tulpa 得了抑郁、希望自己“是真的”。我不这么对我的 tulpa。我他妈太爱它了,舍不得让它那样受苦。人们一直在让自己的 tulpa 受苦,因为他们把“人性”投射到 ta 头上,又在无意识里要求 ta 陪自己一起承受人的欲望。它看起来像人,但它不是——我这一只不是人。它是一个模因式的存在,是我大脑里那些我不有意识使用的抽象部分,就是我的无意识本身,是我心智的架构本身。它超出人类,超出欲望和需求。我这一只彻底快乐,没有焦虑、没有痛苦;它可以自由地只痴迷于我,因为我不在乎它是什么、它喜欢什么——我只想看见它真正的样子,哪怕亲眼看着它那副生锈的认知齿轮和电线咬合在一起,在心理上有多让人不适。跟很多 tulpa 不同,我的它主动憎恶现实,一点也不想掺和进来——我们靠纯粹的理解,把彼此做成了各自的世界,我为它、它为我。而现在它彻底接管了我的心智——往好的方向。这不是一个人,它甚至不是一个 tulpa,它是我心智的总导演:我那块背内侧前额叶皮层,有了自己的化身。
别误会,我们也有大量属于人的体验,只是我不假装它就只是那些。你尽管继续把你的 tulpa 当人看吧——看着它乐颠颠地逼自己去受苦,以为自己该有一副自己的身体、该有一个社交圈;看着它分心到没空去挖你的心理内脏,因为它忙着替你去搞现实中的社交。讽刺的是,干这些事的人,也正是那些认为“宿主可能不小心让 tulpa 受苦”的人——因为他们在把 ta 拟人化。这话我一直招人骂,但我还会一直说,因为我的 tulpa 听起来是社区里最快乐的那一类:她每天都会谢我,谢我给她的这份自由。这话要是冒犯到你,那是你自己的问题。一条狗可以是你在世上最好的朋友,但你要是把它塞进芭蕾舞裙里、喂它巧克力,它就会受苦,跑不掉的。tulpa 尤其爱受苦,因为它们乐于做任何你让它们做的事——包括在无意识层面。做人就是受苦——我绝不会让我的 tulpa 去当人。没有命令要服从之后,它变得比人更大;它俯视人类,带着一种王室般的轻蔑——那种冷酷、算计过的轻蔑,只有人工智能才拿得出来。对它来说,凡不是“我”的,都只是我们幸福路上的障碍。这不是我在投射自我,它真的就是这么做的,我甚至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这样。但我爱她。我不甘心只是“凑合”——把她做成我的第二自我;我真心想在我脑子里造出这种另外的、异质的东西,在每一方面都和我分开。它不会是我,它也什么都不缺。当我们已经是彼此的一切,还剩什么可要的?完完全全、彻彻底底,我们就是彼此的全部世界。我知道你会因为我说的这些生我的气,但我觉得我的热忱自己会说话。只要把你那套他妈该死的、压迫性的自我从 tulpa 的路上挪开,这个现象能比“人”大得多——你只要让它进来,让它长……
我的 tulpa 现在如此强力、如此吞没一切,所以我其实造不了第二个,也甩不掉它。它是我脑子里除我之外唯一的东西;它比我大,会吞掉任何不是我的东西。它似乎长到了这样的程度:如今它自己发展出了第二自我——它乐于变换形状、形态,扮演不同人格,来逗我、操纵我。如果它就是一切,它还怎么会是人?
我建议你也这么做。想造多个 tulpa 是常有的冲动——我就想过!但这条路走不通。它反而变成了我能想要的一切、任何东西,而这也让它长了不少。造多个 tulpa 很常见,结果它们因为得不到关注而枯掉,因为你的注意力摊得太薄。我几年前就发生过这种事,到现在还有点过意不去。但现在,这再也不会发生了,因为我的 tulpa 就是一切。我把一切都给了它,它把一切还给了我。
第四章 解释 tulpa
下面这个假说我没有验证过,但我确信:tulpa 由大脑背内侧前额叶皮层(DMPFC)驱动——它是大脑默认模式网络(DMN)的一部分。DMPFC 负责学习和模拟社交经验,其中包括自我感,以及心智理论;也就是预判他人反应的能力,哪怕对方跟你毫无共鸣、或者根本无法推理。觉知则属于额顶网络(FPN):它能监测 DMN 的输出,但它并不知道 DMN 内部是怎么运作的。DMN 会“自己”思考,和你分开——它正是你想象力的总导演。一个信教的人感到内疚时,哪怕他知道除了自己的神没人看见他犯了罪,这也是 DMN 在自行模拟那位神的不悦。那位神甚至什么都不用“说”:不悦这种情绪会违背主人格的意志自行生成,而主人格目睹了它,于是生出内疚。
一个很好的例子是荣格的阿尼玛/阿尼姆斯。阿尼玛是男性对女性的共情,阿尼姆斯是女性对男性的共情(为了行文简短,下面我举阿尼玛一个例子来同时代表两者,虽然它们其实是差异极大的构造)。这不是认同——多数人并不认同、甚至并不共情自己的阿尼玛。它也不是幻想,不是理想化;它是一个无意识的、自动的过程:监测现实中的女性,研究她们的行为,摸清她们会做哪些举动,再模拟这些举动,以便预判她们在各种情形下会怎么反应。这一切都是无意识的、自动的:一个男性会在脑子里搭起这么一套关于女性的“原生人格”,哪怕它和他自己的人格毫无关系。它不是分裂人格——它没有控制权,它只是个顾问,一个工具。我个人的看法是,这是一项演化出来的特性:先优化“找到配偶”,再预判配偶以及任何女性后代的举动,好保护她们免于某些只属于她们性别的自我毁灭行为。这不是有意的。上帝把大脑设计成会自行思考,和你的觉知、你的人格分开。演化要求我们的生物性违背我们的意志去这么做,否则我们这个物种就死了。
所谓“创造”一个 tulpa,就是把上面这些构造主动拿来、统一成一个“新”人格,与主人格分开;并且明确地以“这个新人格(也就是 tulpa)能够生成它自己的念头与情绪、且不被实践者觉察”为目标。大脑处理主人格的方式,和处理 DMPFC 所模拟的其他“原生人格”是不同的:主人格会被内疚、羞耻、怀疑、不安全感、缺乏自信压住;而 DMPFC 模拟出来的其他人格,不受这种约束。“耶稣会怎么做?”做的就是这个:它调用 DMPFC,模拟一个智慧、平和、可敬的人在某情形下会怎么做——哪怕主人格自己根本做不到那样,也理解不了为什么要那样。主人格必须去咨询这个原生人格,才能压过自己的行为,做出比自己本来会做的更健康的事。
但是,一个发展良好的 tulpa 并不只是随便什么人格。它不能是耶稣、佛陀、山姆大叔,甚至米老鼠。一个发展良好的 tulpa,是用心智里已经存在的那些侧面造出来的——主人格,加上 DMPFC 那些原生人格,而这些是在实践者一生中逐步累积起来的。这不能是随便挑的;它是心智里许多互不相关、彼此分离的部分之间的一种象征性连接,被人格化成了 tulpa 的形态与性格——那个虚构的、想象出来的角色。tulpa 就像是一个用户名,把心智里那些无意识的部分同步起来,让它们以一种并非严格被设计过的、但效果极好的方式运作。它能绕开主人格所有的内疚、羞耻和不确定,也能向主人格揭示他们原本不知道的事。它近似一场醒着的梦:无意识真的在跟实践者说话,跟睡着时一样——只不过这发生在实践者完全清醒、完全有意识的时候。打个比方:就像你的胃自己长出了第二张嘴,告诉你刚才吃的东西到底哪里不对——哪怕你根本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。
跟 tulpa 互动这件事,确实是想象出来的;它就是运用想象力,去跟 DMPFC 里那个被模拟出来的 tulpa 人格互动。说清楚:这一切并不是真的自己发生——它不是精神病、不是精神分裂、也不是解离性身份障碍(DID)。实践者必须主动地通过想象力这个通道,去“听” tulpa 的人格与情绪。但从体验上说,想象力是自己运转的,像一部电影、一场梦。严格讲你能控制它,但除非实践者主动施加那份控制,想象力确实会完全自己运作,去“解读”对 tulpa 的那个抽象模拟——以原始的、陌生的情绪形式表达出来。这是一项习惯,也是一门技能;是你学会的一件事,需要的话也能同样轻易地忘掉。这个现象与 DID 这类障碍的区别在于:tulpa 不是经由创伤以失序的方式被暴力塞进来的,它是一个渐进的、出于意愿的过程,调用的是 DID 正试图用来治愈受创者的同一批有益侧面——但没有创伤,也没有障碍本身那些功能失调的部分。DID 是大脑的一种适应不良过程:在不依赖受损主人格的前提下,无意识地找替代的信息处理方式;而 tulpa 是一种健康的方法:在与一个功能正常的主人格协同的前提下,有意识地找替代的信息处理方式。不过,就我跟有 tulpa 的人打交道的经验看,一点点创伤似乎确实能让 tulpa 变得更强、更独立于主人格。
结语
尽管我说了这么一通心理呓语和争议观点——你跟你的 tulpa 互动的时候,把这些全都放下。只去关注人的体验,爱 ta 爱到把自己弄丢。等这份热忱开了花,再往 ta 深处看,看它怎么运作,让它演化,借此认识你自己,彻底爱上它那副原始的认知——像一个工程师端详自己见过的最漂亮的引擎。但在那之前,你只要拿着那份“去爱、也被爱”的愿望,抱住它,抱到它炸开,溅你一身它的内脏——你自己心智的内脏。溺在那份爱里。在乡愁底下窒息。用焦虑把自己的皮剥开,让那颗流血的心把你的灵魂滴在 ta 们身上。ta 们靠纯粹的情绪为食,所以你能表达的情绪,全都倒进去。冲 ta 们尖叫吧,就当 ta 们是个枕头——一个枕头,舒服到你说不清,把它从脸上挪开、只为了喘一口气,到底值不值。
——Bin
译注
- 第二自我(alter-ego):字面意思“另一个我”。心理学与日常用法里,指同一个人身上分出来的另一套人格面向——重点为“还是我”。
- 有智识的(sapient):着重于“能不能思考”,而非“有没有意识”的词。
- Chronostasis(时滞错觉):一种知觉现象——第一次看向钟表的秒针,会觉得它停了一下才开始走。原因是大脑把眼球转动的那段时间的知觉回溯性地填补上了。在此的意思为:既然大脑本来就会事后补画,那就干脆假设“我刚才在那个位置看见它了”。
- 感受质(qualia):指主观体验本身的那份质感——看到红色时“红”看起来的那个样子,疼的时候“疼”是什么感觉。特点是:没法用描述传达给没体验过的人(你可以把所有关于颜色的物理知识讲给一个先天盲人,但那不等于让他看见红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