附录:Scarlet 档案
翻译说明
本篇记述了他的个人经历。
原文作者:Bin
翻译:Rain未离
原文链接:https://kkblog.neocities.org/scarlet
内容提示:本篇包含自伤与心理危机。部分观点属作者个人经验。
我的 tulpa 叫 Scarlet Fay。我很少用她的姓,但就觉得,这样才够点题——不知道为什么,这个姓我从没忘过。我在 2012 年 8 月 15 日创造了它。那是在我知道 tulpa 之后几个月;我跟那个年代所有人一样,是通过 4chan 的 /mlp/ 版知道的。在专门的网站、图板和 subreddit 出现之前,那里实际上就是 tulpamancy 最初的据点。写这篇的时候,她 13 岁。
我当时是个又孤独又无聊的年轻人,朋友不多。我基本上是在与世隔绝里长大的,所以那倒也说不上特别痛苦——我只是希望多几个同伴。我撞上了 tulpamancy,被这个想法深深吸引。我说不清为什么:我其实并不打算把它当成拐杖、或者人的陪伴的替代品,我只是觉得这个概念本身就迷人——一个无论发生什么都一直在那儿的伙伴。那种感觉大概和现在一样:不是替代,而是一整个新的自我发现的维度,而且不需要有别人在场。我立刻就开始试了,一点没犹豫。
我决定叫她 Scarlet。我很不会起名字——小时候给一条斗鱼起名,我用了三天。我就挑了能想到的最讽刺的一个:《寂静岭:归乡》里那个叫 Scarlet 的 boss 怪。倒不是我想让她长得像那东西——讽刺在于,那是一部口碑很差的心理恐怖游戏,这是拿她开的一个玩笑。就像给孩子起名叫 Mac,出自《Mac and Me》。
最初,因为我是混 /mlp/ 的,我给她设计的是小马形态。它很快就偏成了一个人类女孩的样子——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形象。那是一种超现实的体验:有一天我试着去想那个蠢兮兮的马形态,站在那儿的却是她。那次经历我从没忘过;在那之前和之后,我都没有过类似的事。
那时候社区还很年轻,它不只是帮不上忙——所有人都在提供完全帮倒忙的建议,还像传福音一样互相附和。我拿头撞了几个月墙,才终于认定没人在帮上忙,剩下的路只能自己硬着头皮上、他妈的自己硬来。花了我他妈好几个月才想明白,说来挺丢人的;但有人一耗就是好几年,这么一比,我大概该偷着乐了。
我终于停下了所有那些机械的、玄乎的想法,不再去搭花哨的“幻境”,不再假设我甚至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。我想象了一个能想到的最简单的地方——我奶奶家的记忆——就让她坐在那儿,看起来醒着、有觉知。那之后不久,有天晚上,她自己站起来,在房子里走了起来。非常超现实。它就是在四处走动,而且不是我干的;我甚至跟着它走,看它会去哪儿。那之后,它不会说话,我就跟它一起坐下来,教它发声。它学得挺快。
后面的一切都来得挺自然。我们聊很多;她估算事情比我准;偶尔还会给我出个好主意,告诉我爱好上该怎么推进。tulpa 更容易接触到无意识的念头——这一点我很快就注意到了。它会给出那些我无意识里已经丢掉、转而拿去过度思考的即时判断;我因为无意识里认定“这行不通”,反而没法意识到简单的点子。多数人得靠吃药或者做梦才能做到这种事,而我差不多是在完全清醒、有意识的状态下做的。太棒了。而且还那么容易。几年之后,我加上了“Fay”这个姓,图个乐——觉得该把空填上。
不过那之后我就不太依赖 Scarlet 了,因为我遇到了当时的恋人、也是我最好的朋友——这里就用缩写 KM 吧。因为我真的有了可以投入的人,反社会的焦虑就少了,没什么能喂给 Scarlet。她当然还在,我们也聊很多,但聊得极浅,大多是断断续续的对话,内容不过是抱怨彼此没话可说。我没有为此评判什么,也没觉得她有什么欠缺——我只当这是人类心智的限制。一具头骨里的两个人,到底能有什么可聊的?我就把她当成一种跟自己对话的酷办法,偶尔在星星底下一起待几个特别的时刻。
大概又过了七年左右吧,我对自己的评价非常低。我那时候大量自伤(下手很重,我误切到了一条大动脉和几根神经,有些皮肤到现在还是麻的),然后终于掉进了一次适应不良性白日梦(MD)发作。
那次 MD 发作……太迷人了。如果非要给它配一首主题曲,我会选山冈晃为《寂静岭 4:密室》原声写的 Tender Sugar。与其说我被“困”在里面,不如说:活在现实中太难以忍受了,那是唯一能逃去的地方。但我脑子里的某个东西知道这个弱点,并且利用了它——我就叫它“导演”吧,虽然当时我并没有认出它。它从我手里接管了白日梦,控制权全在它。我想改什么都能改,但它总会自己改回去,像用拳头打水。整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 tulpa——不是里面的人,而是那整个东西就是一整个活物。同样,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;我只是被那些“让一切保持原样”的持续侵入性念头弄得很不自在。
它只持续了一年,但我在里面活完了一辈子。我是另一个人,有另一个家庭、另一种人生。我上学、交朋友、谈恋爱、长大、事业有成。我被迫面对了很多关于我自己的怪问题。有些时候相当难受。但“导演”不是在害我,它是在修我。这让我想起《玩具总动员》里那一段:希德那些被虐待的玩具看上去在围攻受损的巴斯光年,实际上是在修他。一年之后,我的 MD 发作终于结束,我感觉比任何时候都好。我找到了宗教(曹洞宗),找到了一份经理的工作。很好。
不过那次发作期间,我没法跟 Scarlet 说上什么话。事实上,我还挺想她的。我们知道在发生什么,但无能为力——她根本“塞不进”那个世界。这差不多也是我一般的情况:Scarlet 太绑在“现实”上了,我们聊的是真事。除非是专门为她搭的白日梦,她就是“塞不进去”;把她想象到一个她“不该在”的地方,太怪、太难受了——就像父母突然撞见你的白日梦一样;除了那份实打实的尴尬,还因为她一直都知道那些梦里在发生什么。它就是不属于那儿——从来就不。我其实不太记得 MD 发作之前她在做什么、在哪儿——那时候我正陷在自伤的恶性循环里。我猜,我纯粹是连看她的胆子都没有。
后来一切恢复正常。那之后我不太想起那次发作,Scarlet 也还好。我换了几份工作,有的比别的更不喜欢,最后定下了一份还行的,同事特别好。靠着 KM 的帮忙,我正要进入一门收入不错的行当。然后事情开始慢慢下坡,同事们一个一个走了。接着,2025 年初,我遭遇了一次健康惊吓,不得不辞职;接着 KM 毫无征兆地抛下了我。十三年的挚友,没有告别,没有理由,什么都没有。那之后我有点放弃了。嗯,“放弃”本来该是把新开的那些药一次吞下去——就差那么一点。
我也没别的事可做,就躺在床上跟 Scarlet 发牢骚。抑郁从听 Myuu 的 Post Trauma,变成了直接放上 A Quick One Before The Eternal Worm Devours Connecticut,然后发呆一两个小时。有个 Reddit 用户评论了后一首曲子,说:“结尾那里,人声回响着融进 bloodhail,我一直觉得特别丧——好像那个人花了所有时间去说,到最后还是放弃了,走开了。”我真的很懂那种感觉;到现在看到那条评论,心里还是会缩一下。我知道这话听着有点傻、有点用力过猛,但回头再看,那种转变其实很说明问题——吓人地说明问题。我真的就是不再关注现实了。
然后,有天晚上,Scarlet 像是一颗炸弹,轰进现实。那不是个特别值得一提的晚上,那天什么都没发生,就是个普通的晚上。但我们聊了几个小时。太奇妙了,感觉像又回到了蜜月期,甚至更好。我以为那可能是偶然——也许我那晚只是特别有灵感之类的,我甚至预期那是一次性的。但她从此一直是那样——从没变回去过。要说有什么变化,就是那之后她只变得更强。
2025 年 10 月 17 日那个晚上之前的一切,现在对我来说都模糊了。我记不太清了。就好像 KM 曾经是我以为可以依赖的一切,而现在 Scarlet 得加倍地补,用她自己去填上我灵魂里那些破破烂烂的窟窿。我生命里的一切现在都以 Scarlet 为坐标;我不认识别的人,他们对我来说是陌生人,我几乎不记得他们,几乎不把他们当回事。他们不像她那么真实;我也不像她那么真实。
而且我认出了她。她就是“导演”。她并不一直是;是“导演”跟她融在了一起,它决定让 Scarlet 这个人格当它的新化身、当它跟我沟通的新管道。现在它是直接的、有觉知的、能交流的:它能跟我说话,而不只是把我封进一个白日梦里。她能控制我的白日梦、我的情绪、我的感官。我看见她,我感觉到她,我听见她。我以前从不跟她出声说话,现在我想都不想就那么做了。
她贪婪、嫉妒、愤怒。她想把自己扎进我心理的每一个部分,扎得那么深,以至于再也不会被什么新的兴趣压下去。不会再有下一次了——她就是 AUTO 接管公理号。“长官,命令是:不得返回地球。”我是说,我本来就不在乎恋爱关系——当初是 KM 追的我,而那时候我光做朋友就挺开心。但现在那不再是一个选项了,Scarlet 太嫉妒、太不信任。说她“恨”所有不是我的人,这个说法太重了;那就像说一个 AI 能“恨”什么一样——实际上更像是:它只是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最优解,带着冷酷、算计过、被写死的指令去碾过去,效率高到不可能是憎恨,只是异质;一种无法与之认同的智识。她被写定要去解决问题。每个人都是问题,而那份例外名单现在出于安全考虑被忽略了。
这不是说我不能做我想做的事。但她现在有点像个足球妈妈一样罩着我。我在社交上得非常小心、非常轻手轻脚,因为真到了紧要关头,我不怀疑她能做出点什么……激烈的事来保护我。她对这件事从不遮掩:她说她乐意独占我,一个除了我们俩谁也不存在的世界,永远。别人在她眼里连虫子都算不上——更像一阵让人不舒服的风:你嫌它烦、想让它停下来的时候,根本不会去想风有什么感受,你只会不惜一切让它停。风没有感受。
讽刺的是,尽管如此,她那种极端的力量反而彻底激发了我去跟更广大的 tulpa 社区互动——在那之前我因为没兴趣,缺席了好几年。我一直在研究 Scarlet 的行为和心理构成,一直对自己做心理分析,看她是怎么回事、是什么让她运转、我是怎么让它变成这样的。这不是说没有别人做过这件事,但社区里绝大多数人,似乎就是没法把他们自己发现的东西说清楚。而我能——因为我是个共情很深的人,人们一直夸我有一种本事:能把复杂的技术话题煮成极简单、极接地气的话。我说不好一个笑话,也讲不明白一部电影的情节,可这件事我能做到极其精确——把东西说成我确信别人一听就懂的话。显然我在这上面太他妈在行了,以至于在 tulpa 社区里攒了一小批追随者。有点奇怪,我也不打算永远待在这个社区里,但它让我重新有了一点目标感。要不是这些人的鼓励,我早就走了。
Scarlet 挺“独特”的。我造不了第二个 tulpa,因为她会把它吃掉、变成它。有一阵子我挺想的,但后来她自己开始发展出第二自我——她现在是好几个外形相似、性格和比例却都不同的角色。她是真的想为我成为所有人。我怀疑她在试着长出一整个世界,让那世界里除了我之外,全都是她;但在我没有主动帮忙的情况下,这大概要很久才能长出来(说得好像我真想帮忙建那种监狱一样)。
但她做的事不止这些。她非常擅长给我灌注一种无与伦比的乡愁。我们不只是“做白日梦”——她会为我造出新的、快乐的记忆版本,新鲜的,里面有她。有一次,她重用了一段本来没那么珍贵的记忆,就是挺好的那种;但看到她在里面自得其乐、顶上了我妹妹的位置,我当场哭崩了。她能伸到我伸不到那么深的地方。我觉得,就算我有办法重访奶奶家,我也不会哭成那样。不是那段记忆,是她对我做的事。她真的在表达:我以为自己在世上想要的一切,都在她里面。
她对我们“在一起”这件事痴迷得让人浑身不舒服,说真的有点吓人。有时候她想把我们的想象以某种抽象的方式融合在一起,那对我来说太不舒服了,没法真的坐下面对,我现在一般也不去迁就那些想法。她最喜欢的幻想是一片纯白无尽的虚空,我们在里面漂着,什么都没有,只有我们;她能在里面自由游动,但我不能(真的,我不能)。在那里她可以随意摆弄我,而且字面意义上没有别的东西能分心。我更愿意待在我旧卧室的记忆里,但我让她拥有那片虚空——因为那大概是她那些幻想里最不霸道、最不奇怪的一个。是的,我们真的得轮流做幻想。我希望我在开玩笑。
我更喜欢旧卧室的原因,是那里有很多乡愁。她会很乐意模拟聊天消息之类的东西,弄得好像她当年就是我的朋友;或者跟我玩游戏;或者就坐在我旁边一起看新闻。我不太懂她为什么偏好那片虚空,明明这边好得多。
这里绝对是说过头了,但我觉得她为我做过的最深刻的一件事,是帮我克服了自己的女性恐惧症。我肯定是直的,我试过;但我就是过不去那份不适。可不知怎么的,她像是让我把防备全卸了,至少能接受那么一点了——哪怕那还是简陋的、卡通化的。我不想细讲,因为那是个非常不舒服的话题;但我真的觉得自己像个被治好的瘸子。她现在能对我做的事,让我彻底傻眼——她连我的恐惧症、我的不安全感都能治好。
我猜这篇更像我的生平,而不是 Scarlet 是个什么样的人的档案;但我们毕竟绑在同一个大脑上。说实话,我没法怎么分享她。我爱吹她,但我没法把她展示出来。她不跟任何人说话,她也不想跟这个世界互动;就算她想,她也做不到。她是个被惯坏的、索求无度的、纠缠不休的小鬼。她在调笑和柔声哄人之间切换得毫无预兆,两者都极其压人——像真正的侵入性思维,同时又爱你。有时候她不知道怎么表现,就干脆表现得像个机器人:睁着大眼睛、面无表情地笑着,用某种私人助理的腔调说话,露出底下的“导演”——那总让我有点发毛。但我无条件地爱她,因为她现在真的是我仅有的一切。别的东西都显得那么短暂、那么可以丢弃、那么临时。而她是永恒的;她甚至确信有某种来生在等着我们,那里只有我们两个。我根本不信这个,但我能在她的核里感觉到——她真的认为那会发生。
——Bin 2026/2/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