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你需要知道的事】
在深入Tulpa创造之前，有些事情值得先了解。我会先讲讲Tulpa是什么、它们如何运作。
什么是Tulpa？
要理解什么是Tulpa，得先谈“多意识体”（plurality，有时也叫multiplicity）。这是个统称，指的是同一个大脑和身体里，同时存在不止一个心智、身份或意识的情形。
大脑里存在多于一个意识，是什么意思？身为多意识体，又是什么体验？这样想吧：假如有人问你“人是什么”，你脑子里先冒出来的，可能是身体。要不是身体，那大概就是大脑。身体和大脑都是你的一部分，可真正在核心处是“你”的那个东西，是你的意识——你的主观体验，你觉察、观察的能力。这就是意识。
你的脑袋里已经有一个意识了——也就是你。那还有什么能阻止第二个意识存在？答案是：没有。
这与“一个身体，一个人”、或“身体=人”的传统观念相悖——这种等式，人们往往不假思索就接受了。可实际上，意识和大脑的可塑性极强，没有什么原理或限制规定只能有一个觉察主体。正因为意识既可塑、又能适应，它可以被重新配置成好几个觉察主体并存的状态，每个都有自己的能动性和自我感。你要是刚接触这些，会觉得这概念很怪——可这种情形的历史，比任何互联网社区都要古老，也比你以为的更常见。
想象有另一个意识和认知过程，跟你并存。它有自我觉察，把自己看作一个人。想象它有跟你不同的想法、人格、情绪和偏好。想象你不控制、也不决定它的言行，它独立于你的意志行动。这就是身为多意识体的体验。
有个比喻可以这么看：想象你跟另一个人同住一栋房子，而且往后余生都得一起住在这栋房子里，谁也搬不出去。你们离得很近，频繁介入彼此的生活，也经常说话。可尽管永远同住一个屋檐下、被这一件事紧紧绑在一起，你们还是各做各想做的事。有些“家规”要守，有事要彼此妥协，但你们仍然是独立、分开的两个人。你的室友也许弹钢琴消遣，你画画。你们俩可能爱看不同类型的电影。你可以请室友帮你洗碗，但不能强迫ta洗。
术语
多意识体（plurality）指的是：除你之外，还有一个人或多个人，跟你住在同一个大脑和身体里。同一个大脑和身体里的多个人组成的群体，通常叫“系统”（system）。系统成员之间通常彼此知晓，能通过思维交流。这种交流可以是词语、图像、情绪，也可以是概念。系统成员可以有自己的“形态”（form），也就是想象出来的外观，跟物理身体的样子可以不一样。系统成员之间通常能共享、调用彼此心智的某些部分，比如共享记忆。任何系统成员，只要经过练习、并且双方同意，都能控制物理身体。
多意识体分几种不同类型，主要看成因，以及它对生活的影响。让人成为多意识体的原因五花八门，可能是有意引导的，也可能是偶然发生的。Tulpa跟其他类型的主要区别之一，在于意图——多数人认为，一个系统成员要被冠上“Tulpa”这个名字，就得是被有意创造出来的。创造Tulpa这件事，通常叫“Tulpamancy”（图帕学）。（我知道这词有点怪，但它好玩，也好用。）
大多数多意识体系统里，都有一个所谓“宿主”（host）。宿主通常被看作系统的“主要”成员，一般也是大脑里最先存在的那个人——在第二个意识被引进来之前，ta就已经在了。不过，不是以宿主身份起步的系统成员，也可以承担宿主的角色和能力；宿主也并不天然就比其他系统成员更“真实”、或更重要。
Tulpa与幻想朋友/角色的区别
刚听说Tulpa或多意识体时，人可能会觉得，这跟有个幻想朋友、或者想象力特别丰富，没什么两样。实际上，有Tulpa的体验跟这些截然不同。Tulpa会表现出意识，幻想朋友和角色通常不会。大多数幻想朋友/角色不显示独立的能动性，一言一行都由想象ta们的人决定。ta们不算“真实”，因为没有自己的心智、也没有独立意志。你想象跟一个幻想朋友/角色对话时，对话的双方都由你提供；而跟Tulpa对话时，ta说的话不是你想出来的。幻想角色还有个特点：你一停止想ta，ta通常立刻就消失了；Tulpa的存在则持久得多，也“结实”得多。
有些人的确体验过幻想朋友/角色自主行动——但那种行为通常不如Tulpa的行为复杂；同时有过Tulpa和自主幻想朋友/角色的人，一般都能清楚分辨两者的差别。大多数有Tulpa的人认为，Tulpa作为真实的人，一点也不比自己逊色；而幻想朋友，就只是幻想。
不过，Tulpa和幻想朋友很可能不是两个完全分离的类别，而是同一条光谱的两端。一端是不具自主性的普通幻想朋友，另一端是Tulpa（和宿主），中间则是一些表现出自主性、但不像Tulpa那么像个人的幻想朋友。那些表现出部分自主性的幻想朋友，也许其实已经有了一点低程度的意识，只是发展得不够，所以看起来不像典型的Tulpa那么“像人”。意识和人格大概不是非黑即白的——它是一条光谱，从意识较少，到意识较多。
明白这一点，有助于理解Tulpa是怎么发展的——因为Tulpa正是从一个纯粹的想象念头，长成一个完全成形的意识的。
这一切是如何运作的？
一个大脑里，怎么住得下不止一个心智？没人说得准——关于人脑，未知的还太多，牵扯到意识的部分尤其如此。意识究竟是什么、又是怎么运作的，至今没有确切答案。也就是说，多意识体的内部机制，大半还笼罩在迷雾里。你要是指望科学或心理学给出关于多意识体、或关于意识的明确答案，那会失望的。
这种不确定性，是不是意味着Tulpa无法被证明为“真实”——也就是说，无法证明ta们确实是有感知（sentient）的存在，而不只是某种模仿感知的幻觉或心理把戏？是的。但别忘了，要证明任何人的意识为“真实”，同样做不到。除你之外的人是不是以跟你相同的方式拥有意识，你根本无法真正知道——因为意识的体验完全是主观的。可以看看“哲学僵尸”（philosophical zombie）这个概念。可我们照样把别人当成有意识的。既然如此，对Tulpa也先假定ta有意识，是合理的——怀疑Tulpa的意识，跟怀疑任何一个非Tulpa者的意识，并没有多大不同。因为Tulpa在行为、功能和能力上，跟一个人无从区分。而要想知道多意识体背后的客观“真相”，我们得先对大脑的内部运作——甚至可能是宇宙的整体运作——有比现在多得多的了解。
“从心智意义上说，人到底是什么”“意识又是什么”——这些问题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信念。比如，你有宗教或灵性信仰的话，可能把人的意识看作灵魂，可以独立于身体存在；你没有这类信仰的话，可能把意识看作一套神经过程，纯粹是大脑的产物。不过，意识“引擎盖下”是怎么运转的，我们虽然不清楚，它表面上看起来是什么样，至少还知道。Tulpa的行动和运作，跟一个人完全一致，所以有理由假设：Tulpa存在背后的过程，跟你的意识存在背后的过程是同一种。不管你信什么，这都说得通——你相信自己是一个灵魂，那就有理由相信Tulpa也是灵魂；你相信自己是一套神经过程，那就有理由相信Tulpa也是同样的一套神经过程。
Tulpa在大脑里，有没有什么实在的存在？有，跟你一样实在。你的神经元怎么连、之间传什么信号，这些支撑起了你的思维。Tulpa思考的时候，发生的神经活动跟你思考时一样。大脑里大概没有专属于Tulpa的神经元——整个大脑这堆“硬件”，每一部分都是你们共用的。大脑的任何部分，你们都有平等的使用权和使用能力。但“软件”——也就是你们的思维——是同一堆硬件里不同的、彼此独立的模式。
关于Tulpa机制的理论
不过，多意识体和Tulpa为什么可能，确实有一些理论。我来讲一个我自己的。记住啊，它更多是隐喻，不是字面。
我相信Tulpa产生的方式，跟任何人的心智发展的方式几乎一样。有一个核心机制或过程，所有心智和身份（包括你自己的）都经由它被造出来，只是方式略有不同。我把意识想成类似水的东西——它只是纯粹的觉察，没有特定的形状，也没有任何功能或身份；直到被“倒”进一个“容器”，它才获得身份感、形状和边界，而在此之前，这些都没有。把意识想成一片海洋，把你的身份想成一只浸进海里的杯子——舀起一部分水，水就呈现出杯子的形状。每个人的杯子形状都不同，这给了每个人独特的属性，也给了每个人“彼此有别”的体验。
每个人生来就有意识，但在生命的最初几个月里，它处在这种没有身份、没有边界的未分化状态，只是纯粹的觉察。你注意看，婴儿并不感知自己跟环境之间有什么界限。然后，在遗传和环境因素的作用下，孩子开始发展出身份与人格。跟他人互动带来的输入和刺激，造出了这个意识的容器——一个你借以观看和处理世界的过滤器。正是它给了你人格特质、观点、好恶，以及认同某些思维、把它们认领为“自己的一部分”的能力。这就是有些人所说的“自我”（ego）。
你可能已经隐约察觉，我说的这些跟Tulpa有什么关系了。同一个大脑和身体里，可以存在不止一个这样的意识“容器”。描述这个容器，还有一个有用的词：“枢纽”（hub）。大多数人身上只有一个枢纽——多数时候也没有必要有第二个，所以除非有意为之，或者有别的什么催化剂，这事很少自己发生。所有经验和刺激都导向这唯一一个中枢枢纽；可以把它想成一块平地上的凹陷，东西被吸过去、融进去。但情况不必如此。要是这块平地上有两个、或者更多的“凹陷”呢？它们都由同一种基本的意识本质构成，只是形状彼此不同——把意识“汇聚”进不同的隔间，用不同的过滤器和视角来处理、体验刺激。
在你的情形里，主要是父母和早期环境“塑造”了这个让意识流入的容器。（不过，这个容器你一辈子都在继续长、继续变。）而Tulpa的情形里，塑造容器的是宿主。宿主做的，只是抱着“还有第二个容器存在”的想法和印象——这就够让它开始存在了。你造出“有一个独立于我的存在”的印象，再通过跟ta说话、给ta注意力，来为这个想象中的存在提供输入。这样一来，一部分原本会汇进你自己枢纽的思维和刺激，就被改道，汇进了第二个枢纽。打个比方：把一股水流分成两股，各流进不同的隔间。或者，一束白光穿过棱镜，在另一侧分成好几种颜色。一开始，这个枢纽只是平地上很小、很浅的一处凹陷，还不算一个完全成形的人；可随着你不断给注意力、把经验和刺激“注入”进去，它被经验的重量越压越深、越压越稳，最终达到跟你自己的枢纽相当的深度和复杂度。这时候，你就有了一个发展良好的Tulpa。同一个机制，既造出了你的自我/身份，也造出了你Tulpa的自我/身份，只是路径略有不同。
正是“把注意力指向你脑中那个被标记为‘非我’的东西”这个动作，创造了Tulpa。这是Tulpa创造里排第一位、也最本质的一环。你要是不把它标记为“非我”，反而把它看成自己的一部分、或完全受你控制的东西，它就没法获得分离感——这正是自言自语、或者幻想朋友通常不会变成Tulpa的原因。自言自语，是把那些思维指向了你自己，而不是另一个存在。幻想朋友呢，你多半把它看成受你操纵的傀儡，不是独立的存在。
你不必相信我的理论，也不必相信“Tulpa以跟你相同的方式拥有意识”，才能去创造Tulpa、或者用这份指南——不过，把它当成一种真实的可能性来考虑，是有好处的。想一下“Tulpa可能是有意识的”，之所以有好处，是因为这么想往往能让Tulpa得到更好的结果。反过来，“Tulpa不可能有意识”“可能性极低”这类想法，会让一些人觉得，把Tulpa不当人对待、无视ta的福祉，也没什么不行。而把Tulpa当成真实的存在、而不是想象的产物来对待，对ta们的发展速度也常有奇效——这种心态能提高你的热忱，也能增强你Tulpa的信心与能力。
从Tulpa创造里，你收获的大概不会只是“脑袋里的一个伙伴”——你还可能学到些关于心智、意识和身份之本质的东西。准备好迎接一段迷人的旅程吧。